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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江南戏台》一 田野的回声

时间:2006-08-21 00:20来源: 作者: 点击:




一  田野的回声
——乡村草台忆旧
 
 
画地为台
 
 
一队衣衫褴褛、满面灰尘的流浪者,顶着烈日的曝晒,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他们风尘仆仆地来到一个人烟稠密的村庄,略事休整。见夕阳的馀辉尚在,他们便在一棵茂密的大树下面画出一个圆圈,吆喝起来。
于是很快地围拢了一大群人。
那些人还在吆喝,并且敲起了锣鼓,声音很大。
激越清扬的锣鼓声在村庄上空回荡,招来了更多的闲人。
看见观众来得不少,那些人便开始表演起来。他们有的唱,有的说,有的翻跟头,有的舞刀剑,博得了村民一阵阵热烈的欢呼……
——这是古代民间艺人流浪卖艺的一幕情景。他们闯荡江湖,艰难谋生,表演的场所常常不是高出地面的台,而是在地上画出的圈。
在中国,在江南,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演艺方式。
据唐人韦絢《刘宾客嘉话录》载,杜佑为官扬州时,曾对他的幕僚说:
 
    我致政之后,必买一小驷八九千者,饱食讫而跨之,著一粗布襕衫,入市看盘铃傀儡足矣!
 
所谓“盘铃傀儡”,指以胡乐伴奏的的木偶戏。杜佑要“著一粗布襕衫,入市看盘铃傀儡”,意味着唐代扬州的木偶戏是在街头演出的,一般市民可以自由观看,所以其演出场所必定属于“草台”一类。唐代扬州固然有的是豪华精美的歌台舞榭,可是市井间仍然不乏街头或广场的演出。
在各类演出场所中,露天的草台是最简陋的。在很多时候,草台其实没有高出地面的“台”,而仅仅是在演出的地方划出一个圈来。
宋人周密《武林旧事》谈到杭州的情形时说:
 
或有路歧不入勾栏,只要在宽阔之处作场者,谓之“打野呵”。
 
“路歧”一称路歧人,是宋代对于各种演艺人的泛称。路歧人不入勾栏,只是“在宽阔之处作场”,表明即使在繁华的杭州城里也有最简陋的平地戏台,同官家的奢华楼阁交相辉映。被路歧人当成戏场的地方,除了街头巷尾的宽阔之处,还有一些闲置的演武场。《西湖老人繁盛录》里曾说:
 
十三军大教场、教弈军教场、后军教场、南仓内、前杈子里、贡院前、佑圣观前宽阔所在,扑赏并路歧人在内作场。
 
在演武场演戏,也许要事先得到当局允许吧?
画地为台的演出方式,一直延续到清代。
清代南方流行花鼓戏,这是一种充满乡土气息的民间小戏。它的演出,通常是在极为简陋的地方。徐珂《清稗类钞》中说:“嘉、道间,江浙始有花鼓戏……始于乡野,继于镇市。”关于花鼓戏在上海的演出情形,《清稗类钞》记载道:
 
同、光间,上海城中西园之隙地,有花鼓戏。演者,集三四人,男击锣,妇打两头鼓,和以胡琴笛板,所唱皆秽词亵谈,宾白亦用土语,取其易晓。观剧啜茗之馀,日斜人稀之候,结伴往听者时有之。
 
这种操土腔、唱俚曲的民间小戏,大约只能演出于“上海城中西园之隙地”。
近人郁慕侠在《上海鳞爪》一书中,写有一篇“露天舞台”,对近代上海的简陋演剧方式作了生动的描绘:
 
    爱多亚路一带地方,每到夕阳将下和日落黄昏之际,常有衣衫褴褛 、烟容满面的仁兄,先用粉笔在水门汀上满涂着飞白大字的台名及剧目,复加以不二不三的化装,就可开始唱戏了……围拢来的听客以下层民众为多,等到一曲唱罢,再打躬作揖地乞求听客随意给钱。得钱后,如听客不走散,再来一个也是常有的,亦有暂时闭幕,停歇再来演唱。这种顽意就叫“露天舞台”。
 
江南重要剧种越剧,在初创阶段,几乎都是用“画地为台”的方式来演出的。关于这种演出方式,嵊县民间的说法叫“落地唱书”。它最初是农民们在田头、场上纳凉消暑的时候,作为一种自我娱乐的形式出现的。因为没有固定场地,随时随地都能演出,所以叫做“落地唱书”。又因为有时候沿门卖唱,所以又叫做“沿门唱书”。当时艺人携带的东西非常简单,只有肩上背的钱褡、干粮袋和手上拿的长烟管。这种打扮,看起来像个叫花子。据《早期越剧发展史》说,后来早期越剧逐渐出现了“草台”:
 
     越剧早期的舞台叫做“草台”。这个名词,早在越剧诞生以前已存在了,不知起于何时。所谓“草台”,就是在露天广场临时搭的戏台,据说因顶上铺着一层草编以遮阳光,所以用这个名字。不过嵊县乡间的“草台”,都是从来不盖草编,而是用篾簟铺盖的。
 
 
 
 
瓦舍与草台
 
 
  “草台”一词首见于李斗《扬州画舫录》卷五:
 
   郡城花部,皆系土人,谓之本地乱弹,此土班也。至城外邵伯、宜陵、马家桥、僧道桥、月来集、陈家集人,自集成班,戏文亦间用元人百种,而音节服饰极俚,谓之“草台戏”——此又土班之甚者也。
 
“草台”既是一种最简陋的演剧场所,那么和它相关的“草台戏”、“草台班”等,也无不含有“不登大雅之堂”的意味。从历史的角度看,草台不仅是一切剧场的原始形态,而且与其他一切剧场相比,它实在是最接近民众的。
“草台”的历史,可以追溯到宋代的瓦舍或勾栏。
瓦舍或勾栏其实也都是相当简易的建筑,同贵族与官府的歌台舞榭相比有着天壤之别。瓦舍或勾栏是古代城市里的综合性游艺场,这里既有表演戏剧、曲艺、杂技的场所,也有买卖食品、衣服、药材的店铺。其顶棚也许是用瓦盖成的,所以才又叫做“瓦子”。《东京梦华录》中提到“街南桑家瓦子”、“中瓦子”、“里瓦子”,《武林旧事》中提到“南瓦”、“北瓦”、“东瓦”、“中瓦”等等。“瓦子”解决了遮阳和遮雨的问题,但解决不了遮风的问题。甚至观众有没有位置可坐,都很难说。古代的瓦舍本是一种草率的建筑,所以不可能保留到现在。
在江南的广大农村里,常见的不是瓦舍,而是草台——真正用草木一类材料搭成的台。江南农民在秋收之后,想轻松轻松,便在河边村头旷野处,用竹木、茅草搭建成简陋的戏台,请来戏班连演几天。那时候,锣鼓喧天,万头攒动,是江南农民一年中难得的狂欢节。
例如苏州农村,就有搭台唱戏的风俗。农民在田间村头搭台唱戏,往往根据农时节令,冠以种种名目。明人张采《太仓州志》卷五说过:
 
    游民四五月间,二麦登场时,醵人金钱,即通衢设高台,集优人演剧,曰“扮台戏”。
 
清人顾禄《清嘉录》卷二写道:
 
    二三月间,里豪市侠,搭台旷野,醵钱演剧,男妇聚观,谓之“春台戏”,以祈农祥。
 
无论是“扮台戏”,还是“春台戏”,目的都是为了祈祷庄稼丰收。为了来年的丰收,哪怕在搭台唱戏时踏坏许多稻麦,也是值得的。这种临时搭建的草台,因为坚固程度不够,有时会由于拥挤而发生事故。清人陆文衡《啬庵随笔》卷四记载苏州风俗说:
 
我苏民力竭矣,而俗弊如故。每至四五月间,高搭厂台,迎神演剧,必妙选梨园,聚观者通国若狂。妇女亦靓妆袨服,相携而集,前挤后拥。台倾伤折手足,又殴斗致命者日见告。更有成群赌博,乘间奸淫,俱在此时——风俗之最宜禁戢者。
 
因演戏而伴生的不良现象,成了执政者抵制民间搭台演戏的口实。
在扬州农村,也有搭台演戏的风俗。扬州农村中的大型演剧活动,通常是在祭神或过节的时候。这样的机会一年只有几回,为了便于远近的农民都能看到戏,演剧场所不但要宽敞,而且交通也必须便利。扬州多水,农村于是有在水边演戏的传统。袁枚《子不语》卷二十二说,乾隆戊申(1788)八月,有“二人雇船行至宝应刘家堡地方,天渐阴晦”,忽见“前面搭台唱戏,有金盔金甲神在场上,甚热闹”。 宝应是扬州属邑,刘家堡的戏台搭在河边,正是江南草台的典型格局。焦循在《花部农谭》里谈到他非常喜欢看扬州农村的草台戏,“每携老妇、幼孙,乘驾小舟,沿湖观阅”。必定是戏台搭在湖边,焦循才得以坐在船上“沿湖观阅”。此情此景,同鲁迅在绍兴看社戏的情形何其相似。
除了祭神或过节,红白喜事时亦可搭台唱戏。李淦《燕翼篇》谈清初扬州农村的风俗,说“吾郡之江都、高邮,送殡前一日,多盛陈妓乐以娱宾。吾邑送殡,近来有精饰平台,踹撬扮戏,则尤悖理伤化之甚者”。婚事搭台唱戏,还顺理成章,丧事搭台唱戏,当时人便认为有悖情理。
其实即使没有任何理由,也仍然可以随时随地搭台唱戏。只要不是在所谓的“国丧之日”,谁管得了人家在自己家中搭台唱戏呢?
文康在《儿女英雄传》第十五回写道:
 
    我那二十八颗红柳树庄上本也宽绰,西院里有教场一般的一个大院落,盖有五间正厅,那是我带了徒弟们教武艺的地方。我就在那个所在正中搭了座戏台,两旁扎起两路看棚来,在府城里叫了一班戏子,把那些远来的客人合本地城里关外的缙绅铺户,以至坊边左右这些相邻,普通一请。一连儿热闹了三天,一日无事,二日安然。到了第三日,正是本地那些相邻们来吃酒看戏。那日人来的更多,厅上棚里都坐得满满的。再搭上那卖熟食的、卖糖儿豆儿、赶小买卖的,两边站得千佛头一般。台上唱的是飞镖黄三太打窦二墩。正唱到黄三太打败了窦二墩,大家贺喜,他家里来报说:“生了黄天霸了。”大家都说:“这戏唱得对景,我们邓九太爷将来一定也要得这样一位相公。”就这个一杯,那个一盏,冷的热的轮流把我一灌,我可就喝得有些意思了。
 
在家庭里搭上临时戏台,也能把气氛搞得热火朝天。
江南农村的草台,又叫做“稻桶台”。稻桶是江南农民打稻时用的农具,形状像桶。把稻桶翻过来,铺上木板,拉上布幔,就成了简易戏台。戏演完了,台也就拆了,方便得很。有意思的是,后来“稻桶”二字,又被腐儒们曲解为宣扬圣贤之道的“道统”。袁枚在《续子不语》卷五中讲过一个寓言,说有四人扛一大桶,上放稻草千枝,称为“稻桶”,唐人韩愈妄想扛桶,不料却被人掀翻了——“稻桶”在此就比喻“道统”。另外,黄承吉有《题杨体之欲仁同年担稻图》一诗,自注云:“体之究心理学,意盖以稻为道。”可见理学家以“稻桶”为“道统”,真有其事(参见钱钟书先生《读小说偶忆》)。
草台虽然是临时性的建筑,但也费钱费力。陈康祺《郎潜纪闻二笔》卷一记载说,杭州“里中社事正盛,昼夜相竞,立戏场数处,各以台上灯联求书”。尽管是草台,台旁也有对联装饰。后来有人题了这样一副对联:
 
防贼防奸防火烛;
费钱费力费工夫。
 
又书一匾:“戏无益”。乱搭戏台的风气这才有所收敛。
从中国戏台发展史的角度看,草台是中国戏台的初始形态。它是简陋的,又是易行的;是缺乏艺术性的,又是富于民众性的;是戏台发展史早就该超越的初始形态,但又是一切舞台与剧场形式中最有生命力的形式。
当大都市里矗立起豪华剧院的时候,广场剧仍然在城市的街头上演出着。
当城市人坐着丝绒沙法看戏的时候,农村人仍然兴高采烈地在庙会上看露天演出。
“草台”——就它的活泼新鲜的生命形态来说,也许是任何舞台与剧场形式都永远不可能替代的。
最简单的,或许才是最永恒的。
 


(责任编辑:水易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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